精准调控基因表达是维持细胞身份和正常发育的基础。部分决定细胞功能的关键基因,如超级增强子驱动基因、细胞身份基因等,通常具有极高的转录活性,需要持续募集大量RNA聚合酶Ⅱ(RNA Pol II)及相关调控因子。然而,过度活跃的转录状态也可能破坏细胞内基因表达平衡,并与疾病发生密切相关。因此,细胞如何限制高转录基因的异常激活,仍是基因调控领域的重要科学问题。近年来,生物分子凝聚体被发现参与多种核内过程调控,但其是否能够精准调节高转录基因的表达仍不清楚。其中,染色质调控因子ANKRD11因其突变与KBG综合征相关而受到关注。KBG综合征是一种由ANKRD11杂合突变引起的发育障碍性疾病,患者通常表现为发育迟缓、智力障碍以及颅面和骨骼异常,但ANKRD11如何参与疾病发生仍未明确。
2026年7月22日,清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刘念研究团队在国际知名期刊Cell上在线发表了题为“Condensates of the chromatin regulator ANKRD11 restrict hypertranscribed genes to safeguard development”的研究成果。
研究通过全基因组CRISPR筛选鉴定了调控高转录基因稳态的关键因子,并发现染色质调控因子ANKRD11能够通过形成凝聚体富集于高转录基因区域,限制转录延伸因子的募集,从而防止过度转录并维持基因表达稳态。进一步研究表明,ANKRD11功能缺陷会导致发育相关基因异常激活,并参与KBG综合征的发生,为理解凝聚体介导的转录调控及发育疾病机制提供了新的视角。
·研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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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细胞类型具有特异性的高转录基因图谱
为了探究细胞如何维持高水平转录基因的精准调控,研究人员首先定义了“高转录基因”,即在每一种细胞类型中表达量最高的2%的基因。研究发现,这类基因具有RNA Pol II占据增强和染色质活跃的特征,并呈现明显的细胞类型特异性。
为系统筛选调控高转录基因表达稳态的关键因子,研究人员建立两级筛选体系。首先,选择具有高转录特征的人类LTR5Hs元件作为代表模型,在K562细胞中构建LTR5Hs-GFP报告系统。随后,研究人员利用慢病毒递送Brunello全基因组CRISPR文库进行筛选,并根据GFP荧光强度分选LTR表达增强和降低的细胞群体,通过二代测序分析富集的sgRNA,筛选获得候选因子。进一步通过单基因敲除和RNA-seq验证,研究人员发现多个候选因子能够调控内源性LTR及高转录基因表达。其中,ANKRD11等抑制因子在表达水平越高的基因上表现出越强的抑制作用,提示其可能参与高转录基因的精准限制。
图1 两级筛选揭示高转录活性位点的调控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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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KRD11优先限制高活性转录基因的表达
ANKRD11是筛选中排名靠前的候选因子之一,已有研究表明其突变与KBG综合征相关,但具体机制尚不清晰。研究发现,敲除ANKRD11后,大多数基因表达均有所升高,并且原本表达水平越高的基因,其激活程度越明显。这说明ANKRD11并非简单抑制特定基因,而是优先限制高活性转录基因,防止其过度表达。
进一步ChIP-seq分析显示,ANKRD11结合强度与基因转录活性高度相关,在高转录基因区域形成更强、更宽泛的结合信号。同时,ANKRD11结合越强的基因,在ANKRD11缺失后表达升高越明显。此外,ANKRD11的调控作用具有细胞状态依赖性。在不同细胞类型以及神经分化过程中,ANKRD11能够动态调整其调控靶点,限制不同阶段关键高转录基因的异常激活。因此,ANKRD11被认为是一种维持转录稳态的“转录守门因子”,通过限制高转录基因过度增强,维持细胞稳态并保障正常细胞命运转换。
图2 ANKRD11靶向并限制高转录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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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KRD11通过限制发育相关高转录基因维持器官形成
为了验证ANKRD11在体内发育过程中的作用,研究人员构建了Ankrd11基因敲除小鼠模型。结果显示,Ankrd11完全缺失导致胚胎致死,而杂合缺失小鼠也表现出部分发育异常。在器官形成关键时期,ANKRD11缺失导致多个发育相关信号通路异常激活,包括TGF-β/BMP、Hippo等通路。进一步分析发现,Ankrd11缺失导致胚胎细胞命运决定异常,包括部分中胚层来源细胞扩增以及神经外胚层结构减少。此外,存活的杂合突变小鼠在多个脑区和肝脏中均表现出高转录基因异常升高,为ANKRD11功能降低导致KBG综合征患者出现智力发育迟缓、颅面异常以及多系统表型提供了潜在分子基础。
图3 ANKRD11对高转录基因的限制作用对于小鼠器官发生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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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KRD11通过形成凝聚体定位于高转录基因区域
研究人员进一步发现ANKRD11蛋白包含大段内在无序区域(IDR),该结构通常参与凝聚体形成。实验发现,ANKRD11能够在细胞核内形成动态凝聚结构,并表现出液滴样特征。进一步结构域分析显示,删除IDR区域会导致ANKRD11无法形成凝聚体,同时失去染色质结合能力以及对高转录基因的抑制功能。利用DNA-FISH结合免疫荧光分析发现,ANKRD11凝聚体选择性富集于高转录基因位点附近,而在转录沉默区域未观察到明显聚集。这些结果表明,ANKRD11通过IDR介导的凝聚体形成,精准定位于高转录基因区域,为其后续限制异常转录活动提供空间基础。
图4 ANKRD11在高转录基因周围形成凝聚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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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荷区块型IDR驱动ANKRD11功能性凝聚体形成
进一步研究发现,ANKRD11 IDR中的两个关键区域具有特殊的电荷区块型结构,即正负电荷残基呈交替分布。当研究人员破坏该电荷排列模式后,ANKRD11凝聚体形成能力下降,同时染色质结合及转录抑制功能均受到影响。此外,通过MBP融合降低ANKRD11相分离能力,同样导致其转录限制功能减弱;而利用其他凝聚体形成相关IDR替换ANKRD11关键区域,则能够恢复凝聚体形成和部分转录抑制能力。这些结果证明,ANKRD11凝聚体形成并非伴随现象,而是其限制高转录基因的必要机制。进一步进化分析发现,该电荷区块型IDR主要出现在脊椎动物中,而缺少该结构的果蝇并不会因ANKRD11缺失导致高转录基因异常激活,提示该功能伴随脊椎动物进化获得。
图5 电荷区块型IDR驱动ANKRD11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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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BG相关ANKRD11突变破坏凝聚体形成并导致转录失控
研究人员进一步分析KBG综合征相关ANKRD11突变的功能影响。结果发现,患者致病突变主要集中于IDR区域,常导致ANKRD11蛋白截短。在ANKRD11敲除细胞中引入KBG相关突变体后,突变蛋白表现出凝聚体形成缺陷,并异常定位于核仁区域,同时失去对高转录基因的抑制能力。上述结果表明,ANKRD11突变可通过破坏凝聚体完整性,导致转录稳态失衡。
图6 ANKRD11凝聚体通过隔离RNA Pol II延伸因子限制高转录基因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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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BG综合征患者细胞中高转录基因异常激活
为验证该机制在人类疾病中的相关性,研究人员进一步分析KBG综合征患者来源的PBMCs。结果显示,携带ANKRD11杂合突变的患者细胞均表现出ANKRD11凝聚体减少及核内分布紊乱。进一步转录组分析发现,凝聚体缺陷伴随高转录基因异常激活。该研究表明,ANKRD11突变可通过破坏凝聚体介导的转录调控功能,引起高转录基因异常激活,从而参与KBG综合征的发生发展。
图7 KBG综合征患者细胞中高转录基因异常激活
·总结·
本研究揭示了一种由ANKRD11凝聚体介导的高转录基因调控机制。ANKRD11通过IDR形成凝聚体,优先定位于高转录活性区域,并限制转录延伸过程,从而维持基因表达稳态。该机制的破坏会导致发育相关基因异常激活,并参与KBG综合征的发生。研究进一步提示,高转录基因调控失衡可能是多种发育疾病共同的分子基础,为理解凝聚体介导的基因表达调控及相关疾病机制提供了新的视角。
原文链接:https://www.cell.com/cell/fulltext/S0092-8674(26)008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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