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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 1924年，当一代京剧大师梅兰芳正筹备赴美演出、意欲将中国戏剧推向世界舞台之时，他的案头放着一份详尽的出行谋划：从“为一人之名还是为一国之名”的出访宗旨，到剧团名称、剧目编排、乃至财务保障，条分缕析，事无巨细。
这份纲领，出自一位谆谆长者。早在1916年梅兰芳名满沪上、舆论极尽追捧之时，也是这位长者，清醒地告诫他：
“众人极赞浣华之时，即老夫极惜浣华之时。”
能让一代戏剧大师奉为知己、甚至离京前都要匆匆赴宅话别的人，究竟是谁？
张謇
他，便是张謇。这位以实业与教育探索救国之路的先驱，亦是近代中国戏剧革新的推动者。他深信“欲改良社会，文字不及戏剧之捷”，一手创办中国近代最早的新型戏剧学校、建立全国一流的新式剧场，开启了中国戏剧教育改良的先河。
破除旧科班，重塑新大雅
1919年，为培养新式戏剧人才，张謇决意在南通创办伶工学社。他将目光投向了京剧南派代表人物欧阳予倩。张謇在上海观看了欧阳予倩演出的《黛玉葬花》等剧后颇为欣赏，发出“闻歌白发为停杯”的感慨。张謇认定欧阳予倩“文理事理皆已有得，意度识解亦不凡俗，可任此事”，于是热忱邀请他南下参与南通的戏剧改革。
伶工学社主任欧阳予倩
欧阳予倩到任后，被张謇派往北京招收学员，又远赴日本考察戏剧与剧场。他们共同确立了颠覆传统的办学理念：
“伶工学社是为社会效力之艺术团体，不是私家歌僮养习所；是要造就改革戏剧的演员，不是科班。”
在当时的旧风气下，传统科班往往要求学徒签下生死状，靠着“火逼开花”的严苛体罚传授技艺，演员社会地位极低，被视为取悦达官贵人的私有玩物。而伶工学社彻底废除体罚，以循循善诱取而代之，力求赋予演员真正的文化与尊严。
在伶工学社的课堂上，欧阳予倩亲自讲授戏剧理论，并介绍外国戏剧以提升学员的艺术修养；而身为状元的张謇，则亲自讲授修身课，批阅学生书法习作，协助选编国文教材篇目，成为我国近代建立的第一个专业戏曲、音乐教育机构。
伶工学社学员合影
伶工学社学员排练
伶工学社军乐队
立下新规矩，开启新风气
有了新式人才，张謇便着手为他们打造新式舞台。“更俗剧场”仿照上海九亩地新舞台剧场风格，由孙支夏设计、欧阳予倩审定，剧场引进新式布景设备，音响效果极佳，观众席分楼上楼下两层，拥有1200多个座位，是当时全国一流的新式剧场。
伶工学社现址
伶工学社现址
那个时代的传统戏园子，台下嗑瓜子、喝茶水、大声喧闹，戏曲往往沦为茶余饭后的背景音。为了改变这种社会陋习，张謇亲自制定了十二条《更俗剧场规约》，彻底革除了泡茶递水、传递手巾、烟糖叫卖、乱丢瓜果皮壳等旧戏园的陈规陋习，在民间营造了一个井然有序、文明礼貌、整洁安静的演剧环境。
这是中国观演礼仪在100年前的一次伟大觉醒。
2000年底，更俗剧院动工重建，如今，依然是南通特色文化的新地标与普惠百姓公共文化服务的新阵地。
知音相遇，风移俗易
张謇对这套“文娱改革”的倾注，也伴随着当时京剧界“顶流”的双向奔赴。
1914年10月，张謇首次观看梅兰芳演戏后与之见面，欣然赠送一副对联：
“豫章七年，芳兰九畹；明珠六寸，玉树一丛。”
他将梅兰芳比作历经岁月方显栋梁之资的“豫章木”、屈原笔下高洁的“九畹兰”、世间罕见的“六寸明珠”与丰神俊朗的“一丛玉树”，嵌合了“兰芳”之名，极尽赞誉其不可多得的艺术才华与高洁品格。
1916年，梅兰芳在上海演出大获成功，张謇除高度赞赏外，还向梅兰芳提出改进表演细节的意见，告诫他不要在物欲横流的十里洋场久留而迷失自我。梅兰芳听从劝告，返回了北京。在袁世凯图谋复辟帝制、张謇毅然辞职离京之际，他仍不忘匆匆赴梅宅话别，这份如师如友的情谊，由此可见一斑。
这份深情，终促成了他们后来的南通重逢。1920年1月，张謇派“大龢”号轮船将梅兰芳一行从汉口接至南通。在这里，梅兰芳与欧阳予倩首次同台演出，连演十一场，南通为之倾倒。张謇观剧不仅一场未缺，还组织当地文人为演出赋诗，不久汇编成《梅欧阁诗录》出版发行。
梅兰芳在南通更俗剧场演出《黛玉葬花》剧照
梅兰芳在南通更俗剧场演出《贵妃醉酒》剧照
张謇特地在更俗剧场前台大门的楼上建了“梅欧阁”，并亲撰联语：
“南派北派会通处，宛陵卢陵今古人。”
联中“宛陵”指北宋诗人梅尧臣，“卢陵”指北宋文豪欧阳修，以古代两位文坛大家影射梅兰芳与欧阳予倩，寄托了张謇对两人“会通”南北流派、共谋戏剧繁荣的莫大希望。这方阁楼，如今随着2000年底南通更俗剧院的重建得以复原，并扩建成了纪念馆，馆内陈放着张謇、梅兰芳、欧阳予倩三人的蜡像与两百多幅珍贵老照片，将当年的梨园盛况与这段知音之情定格在了江海大地。
1922年6月19日，张謇与梅兰芳等人在南通博物苑味雪斋合影
左起：姜妙香、姚玉芙、梅兰芳、张謇、王凤卿
梅兰芳在南通期间，张謇亲自陪同他参观了伶工学社。梅兰芳后来深情回忆道：
“在那时的南方，这个科班的设置，是开风气之先的，唯一的一个训练戏剧人才的学校。”
此后，梅兰芳又分别于1920年5月和1922年6月两度到南通演出。这份超越年龄与身份的忘年情谊历久弥新。
欧阳予倩在南通更俗剧场演出《馒头庵》剧照
张謇曾为伶工学社题写过一副楹联：
“从事为优孟衣冠，也须自具眼孔；奏效在风移俗易，只此是好文章。”
寥寥数语，道尽了他对中国戏剧价值的判断，也暗含了他实业与文化并行的救国之心。
若无实业，则国无以立；若无文化，则民无以魂。从纱厂里隆隆作响的机杼，到剧场中激荡人心的丝竹，张謇始终以先驱者的孤勇，为那个风雨如晦的时代寻找着救国兴邦的光芒。
百年已过，江海潮生。我们将永远致敬这位时代先行者。
作者：张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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