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煤文苑?|?母亲的芭蕉扇

母亲的芭蕉扇

新集公司 李亮

午后推开窗，热浪裹着蝉鸣扑面而来，像无形的火舌舔舐着皮肤。屋里空调嗡嗡低鸣，吹送来一片人造的凉意。我站在风口，却忽然想起另一阵风，那风是凉的，带着蒲葵叶淡淡的青涩气味。

小时候的夏夜，芭蕉扇是每家每户的标配。那时的房子低矮，窗户窄小，白天的暑气盘踞在墙角，到夜里也不肯散去。父亲在煤矿工程处工作，经常不在家，家里家外全靠母亲一人。她白天在街口做点小生意，一角一毛地攒着日子；到了晚上，她又是最后一个躺下的人。她先安顿好妹妹，然后是我，最后是哥哥。我们并排躺在竹席上，席子已经被体温焐热，翻个身都能听见竹子纤维细微的呻吟。母亲就坐在床沿，开始摇动那把边缘已经磨损的芭蕉扇。

扇子不大，边缘用蓝布条细细滚了边——那是母亲穿旧的花衬衫上拆下来的。扇柄被手掌磨得油亮，握处微微凹陷，像一只忠诚的耳朵，倾听着夏夜的闷热。母亲摇扇的节奏很特别，不快不慢，正好够抚平汗珠。先是从左到右划一个温柔的弧，扇面略略倾斜，让风先拂过哥哥汗湿的额发；然后手腕轻轻一转，风便绕过我的额头，带起几根碎发；最后才轮到妹妹，风势已然减弱，但仍带着前两程的余凉，像溪流绕过三块石头，到我这里是第二站，风不大不小，刚好够解开我胸口那一小片黏腻的暑气。可就是这点风，也足以让皮肤上细小的汗毛微微颤动，带走一分焦躁。

有时候我假装睡着，偷偷眯着眼看母亲。月光从窗棂格子间漏进来，照见她半侧的脸，汗珠正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滑，经过颧骨时反射一点银光，最后消失在领口。她的手臂一定很酸，却只是偶尔换一下手，另一只手接过去继续摇，中间几乎不停顿。扇子扑出的风有声音，扑扑扑，像鸽子扇动翅膀。在这均匀的节奏里，哥哥的呼吸最先变得绵长，然后是我的眼皮开始发沉，最后妹妹也安静了。母亲仍不放心，总要再多摇几百下，等到确信我们都安睡了，才悄悄把扇子放在枕边，自己靠着床头闭一会儿眼。

有一次我夜里醒来，看见母亲歪在床栏上睡着了，芭蕉扇还在她手里，只是垂在膝边。月光移了位置，照着她微张的嘴唇和凌乱的鬓发。我那时还小，不懂得叫醒她去好好躺下，只是盯着那把扇子看——扇面已经有好几处裂痕，母亲用同样的蓝布条细细补过，针脚密得像蚂蚁列队。那扇面上的几处补丁，就像母亲替我们攒下的日子。哥哥一块，我一块，妹妹一块，大的大、小的小，都是她用针线一下一下摁进去的。我们谁也没走远，可她的手上，却攒了满满一把操劳。

前些天收拾老屋，在箱底翻到了那把扇子，蓝布条已经褪成灰白色，蒲葵叶脆得像蝉翼，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我把它举到耳边摇了摇，风还是三十年前的风，带着樟脑和时光混杂的味道。只是那风太轻了，轻得什么也吹不动，却能吹红人的眼眶。

空调可以精确调节温度和风向，却吹不出母亲摇扇时那种带着体温的风。她的风是一遍一遍地扫过我们三个。她的手臂酸了，就换一只手；困了，就靠着床头眯一会儿，可那把扇子从来没停过。风徐徐吹过哥哥的额发、我的胸口、妹妹的脸颊，像她平日里的目光，不多不少地落在每一个孩子身上。

我关掉空调，找出那把旧旧的芭蕉扇，学着母亲的样子，先向左划个弧，再向右转个弯。风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可我知道它终究在流动，从三十多年前的夏夜，一直流到我的手心。母亲那时一定不知道，她白天独自扛起一个家，夜里还要摇着扇子守护三个孩子的梦境；她更不知道，那些风会在多年以后的一个大暑天，依然吹拂着她早已长大的孩子。我握着这把旧扇，像握住了整个童年里最凉快的一小片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