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一条大河在民族乐器里重新奔涌——民族交响诗《大运河》观后

8月31日晚，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序曲《开河》缓缓奏响，流淌两千余年的大运河，借由乐声回荡在现场听众耳畔。这是北京民族乐团打造的原创民族交响诗《大运河》亮相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整部作品时长八十分钟，分为八个乐章，让这条总长近3200公里、贯通八省市、历经两千多年岁月的大运河，在音乐之中重焕生机。

大运河绝不只是一道地理层面的河道。公元前 486 年，吴王夫差开凿邗沟，拉开大运河营建的序幕。千百年间，无数普通民众倾注心血，打通这条南北水道，串联起长江、黄河、淮河、海河、钱塘江五大水系。而它所搭建的联结，远不止于地域之间。江南的粮食织物顺着河道向北输送，北方的金属器物与药材向南流转；商贸往来不绝，人口迁徙流动，各地的方言、戏曲、歌谣，在河道沿线相遇、碰撞、彼此交融。

唐代域外客商、宋代文人墨客、元代各族工匠、明代戏曲艺人……来自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人们在此留下足迹，也互相汲取着彼此的文化养分。大运河博物馆陈列的两尊唐代陶俑，一尊是深目高鼻的胡人立俑，另一尊是身着胡式服饰的汉人立俑，静静诉说着运河之上文化互渗、你我共生的过往。

这部民族交响诗，正是以音乐为载体，重现这条文化长河流动的姿态。作曲家郑阳提炼大运河承载的文化内核，设计出八个独立又互相关联的音乐主题，让整部作品如同真实的江河，自源头启程，一路汇聚支流，不断演变，最终奔流入海。全篇贯穿着一条关于 “水” 的音乐脉络，乐曲没有刻意模拟水流的具象声响，却处处传递出水的流动感。这条音乐线索在八个乐章之中不断变化延展，时而激昂澎湃，时而舒缓安宁。

这一部讲述中国故事的作品，所采用的 “交响诗” 体裁源自西方古典音乐体系。但郑阳在借鉴西方交响创作技法的同时，充分发挥二胡、琵琶、阮、笙、唢呐、笛子等中国本土乐器的特质，让民族乐器成为叙事表达的核心载体。

音色厚重沉郁的低音唢呐，演绎漕运航运的岁月负重；灵动明快的琵琶轮指，勾勒河面波光荡漾的景象；既可独奏又能合奏的笙，演绎人与自然之间的对话。一件件民族乐器，依靠独有的音色气韵，铺展开属于中华民族的宏大叙事。而交响诗这一艺术形式，则提供了一套可跨越文化隔阂的创作架构。一如大运河本身，根植中国本土，又以开放包容的特质，拥有和世界展开对话的力量。

这种立足本土文化根基，广泛吸收各方优长的创作思路，正契合中华民族延续数千年的精神特质。我们对外来文明保持开放心态，坚守自身文化本源，在借鉴、转化、交融的过程中孕育出新的文化样貌。郑阳在采访中谈到，大运河推动着不同民族、不同地域乃至不同文明之间的沟通互鉴。这部作品本身，便是这种交融精神的生动体现。依托积淀千年的民族器乐，运用具备世界性的艺术范式，诉说属于中国、属于这条长河、属于我们多民族共同体的故事。

对于现场观众而言，作品最动人的地方，是诸多唤起文化记忆的片段。《运河明珠》乐章当中，高音阮、小阮、中阮、大阮依次奏响，把运河沿线八省市的音乐记忆铺展开来。江苏民间曲调响起，不少听众随之轻声应和；安徽戏曲腔调勾起南方观众的共鸣；河南戏曲特有的唱腔响起，唢呐浓烈鲜活的音色引得听众随节奏颔首；河北民歌质朴醇厚，京剧唱腔端庄大气……运河两岸散落的各类民间音乐，被这条以水为意象的音乐线索串联在一起。

作曲家并未完整照搬现成民歌，只是撷取其中最富感染力的韵味，便唤醒听众心底沉淀已久的文化记忆。到《醉千秋》乐章，昆曲、徽调、京腔的旋律彼此交织，婉转的人声漂浮在乐队的音响织体之上。很多人并不知晓，当年徽班进京，走的正是大运河水道。倘若没有这条河道，京剧或许不会发展成如今的模样。当人声从器乐声浪之中升腾而起，听众听到的不只是优美旋律，更是一段文化流转、落地生根、互融共生的历史。

作品以音乐的语言，让尘封千年的运河文脉重新回响。从开河时劳动者的号子落笔，历经漕运的沧桑变迁、南北舟船往来、两岸烟火人间，最终走向百川归海的开阔意境。完整聆听过后便能感受到，各式各样来自南北各地的音乐素材，最终凝聚成统一完整的艺术表达。乐曲向听众传递这样的启示：从古至今，我们从来不是彼此孤立，千百年间，共饮一河之水，命运紧紧相连。

乐曲落下尾声，那在弦乐之间奔涌了八十分钟的大河，并未随着指挥收束的手势就此消逝。它依旧流淌在听众的耳畔与心底，启示着人们：在这片土地之上，无论来自何方，说着怎样的方言，有着怎样的民俗传统，各族人民早已紧密相依。这，便是这一首没有歌词的民族交响诗，想要传递给每一位听众的内核。

（作者系中国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党总支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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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中国民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