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集文苑丨那条路，那些人，那个“必然”

孩子终于睡着了。
呼吸匀了，小拳头松开，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我把它塞回去，关了卧室的灯，坐到书桌前。屏幕亮起来，桌面上还留着昨天截的一张图——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直播画面。习近平总书记说到“长征胜利是必然的”那一刻，我按了截屏。
“必然”。多笃定的一个词。
可我坐在一个孩子刚刚睡熟的深夜里，偏偏想起了一些“不必然”的人。
草地深处，一个女红军生下孩子，只做了一夜母亲。第二天凌晨出发号响了，她把婴儿裹好放在地上，一张字条压在身下。战友架着她走，她一步三回头。身为母亲，我知道，她把一辈子最重的东西全压在里面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夜灯的光。我的孩子睡在里面，盖着被子，枕着枕头，脚边放着一只她非要抱着的毛绒兔子。
草地上那个母亲，放下孩子的时候，回头看了多少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走的那条路，后来有了名字，叫长征。
习近平总书记说，长征胜利是依靠坚定的革命意志走出来的。我深信且深知：那种力量，恰恰是从最柔软的地方长出来的。一个连亲生骨肉都不得不放下的女人，你让她向命运低头，她不会的。
“必然”是后来的人总结的。当时的人，只做了一件事：该走的那一步，走了。
上个月在选煤厂项目采访的设备维修师傅老周，五十多岁，在项目干了大半辈子，以前凭耳朵听设备声音就能判断毛病。智能化升级后，操作从手柄变成了屏幕。我第一次见他坐在集控台前，右手食指悬在触摸屏上方，半天落不下去。旁边年轻技术员说“点这个参数框”，他一点，点偏了，弹出一个提示框。他搓了搓手，嘿嘿笑：“这玩意儿比听声儿难多了。”
我以为他会抱怨。没有。他说：“咱不懂啥大道理。厂里上了新设备，煤得洗，咱就学。学不会就多学几遍。”后来他徒弟告诉我，老赵每天让人把操作步骤写在纸上，揣在工装口袋里，巡检时掏出来看一眼，再看一眼。时不时站在屏幕前用手指头在空气里比划，点一下，停一下，再点。现在，他成了班里第一个能独立完成全流程远程操作的老师傅。
稿子发给他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小许同志，你把俺写得太好了。俺就是干活的。”我说：“赵师傅，我写的都是真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俺就放心了。”
挂掉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是选煤厂的夜，主厂房里的灯亮着，像一颗不说话的星。我想起长征路上那些学文化的红军战士，行军间隙把木牌挂在前一个战士背上，一边走一边认字。有人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倒在了下一座山脚下。他们不知道胜利什么时候来，只知道多学一个字，就多一分往前走的力量。
老赵说不出什么是“长征精神”。他只知道，智能化新设备，就得学。学不会，就多学几遍。
在老赵身边，还有王勇这样的技术骨干。“王勇创新工作室”挂牌五年，完成技术改造二十一项，拿了好几个专利。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技术人员的价值，就在现场，就在解决一个个实际问题的过程中。”这话不煽情，甚至有点笨。可七十二公司从工建跨进洗选运维，靠的就是这样一句一句的笨话，一张一张的图纸，一次一次的推倒重来。
习近平总书记说：“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
我的长征路是什么？就是一个执笔的人，在孩子睡熟后的深夜里，把那些快要被风吹散的名字，一个一个捡回来，放在句子里。
让他们再活一次。哪怕只活在一篇散文里。
卧室里传来孩子翻身的声音。我起身看了一眼，被子又蹬开了，一只脚露在外面。我重新盖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九十年前那些走在路上的人，大概也想象过这样的夜晚：孩子睡熟了，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有人轻轻把它塞回去。他们没走到这个夜晚。他们把路铺到了这里。
长征胜利是必然的。中煤人的长征路，也一样。因为总有像老赵那样的人，五十多岁了，还肯把操作步骤写在纸上揣进口袋；总有像王勇那样的人，二十天吃住在厂里，图纸画了上百张；总有千千万万的中煤人，在井下、在厂区、在集控屏幕前，做着那些笨拙却扎实的事。不是不怕难。是心里有比难更重的东西。
天亮之后，我会坐下来，翻开本子，接着写那条路。写老赵，写王勇，写那些还在往前延伸的、没有名字的段落。
那是我能做的事——替九十年前那些没能坐下来的人，也替今天所有走着长征路的中煤人，把这条路，一个字一个字地，走成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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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七十二公司 许亚绒

编      辑｜许士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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