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长征路上有我丨两代人的长征路

走好新时代长征路

传承不朽红色薪火

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我的父亲是一名退役老兵。山西岢岚的黄土高原，藏着他整个青春的模样。那片山峁连着山峁的地方，他念叨了大半辈子。今年国庆，我终于打定主意，陪他回去走一趟。

动身那天，天还浸在墨色里，我就听见外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走过去一看，父亲正蹲在玄关，从那个磨得发白的军绿背包里，把要带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又一样样仔细放回去，拉链拉开又合上，折腾了好几遍。

从家到岢岚，四百多里路，四个多小时车程。父亲坐在后座，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并拢——这个姿势，从上车起就没变过。我偶尔从后视镜瞥他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黏在窗外，掠过一坡又一坡的秋黄，像在辨认一条走了半辈子的旧路。

快到岢岚地界，车驶过一个老镇子，街面还留着旧日的土坯墙和灰瓦顶。父亲忽然轻声开口：“当年拉练，我们背着背包，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走到这儿。”声音很轻，像在跟脚下的路说话。我没应声，只是悄悄放慢车速，陪他把这一段路，再“走”一遍。

当老营区的大门撞进视线时，父亲的背，猛地又挺直了几分。

我们下了车。岗亭里站着个年轻哨兵，二十出头，军姿笔挺。父亲整了整衣襟，从内层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皮本——是那本旧得发黄、边角磨卷了的退伍证。他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同志，我是这儿的老兵，回来看看。”

哨兵接过证件，翻过泛黄的纸页，又抬头看了看父亲鬓角的白发，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父亲愣了半秒，随即脚跟一碰，“啪”的一声脆响，立正回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那分明是练了几十年、一天也不曾生疏的动作。

哨兵轻声告知，这里如今是卫星发射中心，营区内部不对外开放。父亲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们不进去，就在围墙外头，站着看一眼就成。”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还有生怕麻烦人的拘谨。

围墙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秋阳漫下来，洒在黄土上，暖得发沉。父亲站在空地中央，远远地望着营区深处。远处的发射塔架静静矗立，在天光里泛着银灰的光。

风从山峁上卷过来，掀动他的衣襟，吹得他鬓角的白发一飘一飘的。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很久，没挪半步。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腰杆。父亲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抬得很慢，却很稳，指尖顺着裤缝向上，越过腰带，越过胸口，最终停在眉梢。他向着营区的方向，敬了一个军礼。

他的手就那样举着，迟迟没有放下。直到很久之后，才慢慢落下，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父亲望着营区的方向，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当年我们班十二个人，大家说好了，等老了，一起回来看看，看看我们亲手栽的那排白杨，还有大伙一块垒起来的营房。”

他停了停。

“去年，老周走了，病走的。走之前还念叨，说这辈子怕是回不去了。”

父亲没有再说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

“我替他们来看看。”

我站在他身后，没出声，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那一刻，望着父亲刚刚落下的那只手，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十八年。

2008年秋天，我走进北元的大门，从一名化验员干起。师父从一排排瓶瓶罐罐教起：透明玻璃瓶里的每一次晃动、每一次颜色的变化，背后都连着生产、连着安全，连着一连串不容差错的数字。瓶口的刻度之间，容不得半点含糊。

那一年我才明白，父辈守的是国土，而我要守的，是这片密布管线的生产区。这一守，就是十八年。十八年里，我从化验员到班长，再到如今的质量管理员。累过，也在深夜的灯下动摇过，可每当快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想起父亲那一代人：他们能背着背包走一天一夜的山路，我就能在岗位上多守一班岗。父亲用青春守了一方国土，我用十八年守着一条生产线——战场不同，坚守是一样的。

归途上，天彻底黑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父亲，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卸下了扛了半辈子的一桩心事。

我忽然又想起他在围墙外说的那句话——“我替他们来看看。”

十二个人，今天来了一个。可我知道，他一个人，把十二个人的军礼，都敬给了那座营区。

长征胜利会师，至今已整整九十载。九十年过去，那条长路从未走远——它落在父亲久久举起的军礼里，落在年轻哨兵回敬的目光里，也落在我作为一名化工人日复一日的坚守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父亲的长征，是山峁间的脚印，是停在眉梢的手；我的长征，是瓶罐间的刻度，是生产线上的日与夜。

循着父亲的军礼，我将继续扎根一线，守牢质量关口，把每一次检验、每一个数据、每一班岗，都当作脚下的路，一步一个脚印——走好属于我们这一代化工人的长征路。

供稿：北元文学社

作      者 | 刘欢荣

编      辑 | 冯永东

校      对 | 李建军

审      核 | 刘   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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