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票 
板块 
用户 
资讯 2026.11.13
本文字数：4854，阅读时长大约4分钟
作者 | 第一财经 彭晓玲
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伟大的长征》，讲述了90年前，中国工农红军那段绝处逢生的悲壮历史。同样也是90年前，著名记者埃德加·斯诺第一个向全世界报道了红军与长征，“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斯诺的中国之行，始于一次成功的股市交易”——文史学者丁晓平在新书《埃德加·斯诺：红星为什么照耀中国》里如此“揭秘”。
1927年，21岁的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毕业生斯诺，带着头一年从股票交易中赚到的800美元，踏上了为期一年的环球旅行。他在一艘船上当水手，每个月工资25美元。这条船的航线从巴拿马、夏威夷、菲律宾一直到中国。没想到在夏威夷，轮船锅炉爆炸。就在斯诺一筹莫展时，他的一个朋友买到两张去日本的头等舱船票，两人一起偷渡到日本后，斯诺坐着邮轮到了上海，在《密勒氏评论报》找到一份编辑和记者的工作。
1928年2月17日，埃德加·斯诺从美国前往中国，计划开始他的周游世界之旅。
最初，年轻的斯诺只想在中国待6周，然后继续他的环球旅行，再回美国。他的计划是30岁之前攒够钱，然后安心写作。但在中国不同城市采访的过程中，斯诺目睹了底层老百姓的生存艰难和国民政府的腐败，还先后与宋庆龄、鲁迅、毛泽东、周恩来等建立了友谊，对中国的感情逐渐加深，最后留了下来，在上海与另一位美国记者海伦结了婚。
除了《密勒氏评论报》，斯诺还兼任纽约《太阳报》和伦敦《每日先驱报》特约通讯员。1933年，他还在北平燕京大学新闻系当了两年客座讲师，同时学习了中文。
1932年12月25日圣诞节，埃德加·斯诺与海伦在日本东京结婚。这张结婚照拍摄于上海三泽地（音译）照相馆
斯诺的职业积累，不仅让他成为新闻史上最著名的记者之一，也使他成为中国现代史的见证者和记录者——他是第一个报道上海淞沪抗战的美国记者，第一个冒险进入红色苏区报道中国革命的记者，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采访毛泽东并根据他的口述撰写了《毛泽东自传》的记者。今年9月24日，中美元首在华盛顿会晤期间，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欢迎致辞中专门提及“Gung Ho”，即“工合”，而斯诺就是中国工合运动的发起者之一。当时遍布全国各地的工业合作社，不仅为中国抗战前线输送了大量物资援助，更为内地经济复苏、破解社会民生难题发挥了重要作用。
1941年，得知“皖南事变”后，斯诺在《纽约先驱论坛报》发表报道，也是第一个将“皖南事变”的真相公布于世的记者。他因此两次被国民党吊销外国记者特许证，并在1941年被迫离开中国。1950年代，斯诺受到美国“麦卡锡主义”的迫害，迁居瑞士。
在斯诺的记者生涯里，最重要的一笔，当然是1936年6月，在宋庆龄的联系与帮助下，与在上海行医的美国医学博士海德姆（后改名马海德）一起，冒着生命危险，经西安前往陕北苏区。
抗战之声（图中红军号手为谢立全）埃德加·斯诺 摄
在陕北，斯诺见到了周恩来、彭德怀、贺龙、徐海东等红军指挥员，并到宁夏、甘肃前线采访了很多红军战士，归来后又与毛泽东多次深夜长谈，搜集了大量关于长征的第一手资料，以及毛泽东关于自己的口述史料。在陕北保安（今陕西省志丹县）采访毛泽东时，斯诺还拍下那张著名的戴红星八角帽的毛泽东戎装照。那顶红星八角帽原本是毛泽东送给斯诺的纪念品，拍照时，斯诺又“借”给了毛泽东。
回到北平后，斯诺写下代表作《红星照耀中国》（最初的中译本易名为《西行漫记》）。美国历史学家费正清评论，这本书的出版“使毛泽东在1937年成了举世皆知的人物”，也帮助中国共产党打开了同西方世界联系的通道，让西方得以重新认识中国。加拿大医生白求恩就是受《红星照耀中国》的影响来到中国，大量国内的爱国青年看了书后也涌向延安。
1936年10月25日，埃德加·斯诺从陕北采访归来（海伦·斯诺 摄）
1972年，中国政府得知斯诺病危后，紧急租了法国航空的一架航班，派出特别医疗小组赶赴瑞士抢救。其中一位专家，就是马海德，他23岁来中国，1936年，和斯诺一起去陕北考察时，宋庆龄托他给红军带了一些药品和医疗器械，鲁迅则托他给毛泽东带了一根金华火腿。后来，马海德决定留在红军队伍里行医，并叮嘱斯诺在报道里不要写他，替他保密。
在瑞士，斯诺家中一直挂着36年前为毛泽东拍的那张戎装照。他于1972年2月5日去世，那天恰好是中国农历大年初一。他的家属把那顶八角帽捐赠给了中国政府，现珍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根据遗嘱，斯诺的部分骨灰安葬在他曾经执教过的北大校园内。
几十年来，关于斯诺的研究很多。丁晓平介绍，在新书里，他更侧重描述一个解放前在中国生活了13年、新中国成立后又三次来访问的美国记者，他的工作、生活经历，以及他所亲历的中美关系的各种曲折。
“包括后来中美建交，背后都是通过斯诺这位特殊的使者。他是第一个向全世界报道毛泽东邀请尼克松访华消息的人。遗憾的是，在尼克松访华之前一个星期，斯诺去世了。”丁晓平说，他不仅想写斯诺的传奇性，也想通过一个西方人眼里的新旧中国，解释斯诺为什么能够信任中国、信任共产党和毛泽东，毛泽东又为什么那么信任他，以及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够成功，最终回答他的书名——“红星为什么照耀中国”。
对话丁晓平：斯诺之所以成为独特的历史人物，
是因为他坚持独立品格和说真话的精神
宋庆龄和鲁迅的影响
第一财经：在斯诺的人生中，除了广为人知的在延安采访红军，你认为还有哪些经历对他认识和理解中国影响很大？
丁晓平：上海是改变斯诺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他见到了宋庆龄和鲁迅，他们给了他打开东方世界的大门的钥匙。
宋庆龄是斯诺在中国接触到的第一个真正的革命人物。他是应《纽约先驱论坛报》的邀请去采访，写一篇关于她的人物特稿——他们认为宋庆龄是中国的“华盛顿夫人”。宋庆龄对他非常友好，他也被宋庆龄美丽优雅的东方女性魅力吸引了。第一次见面，宋庆龄就给斯诺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后来，他经常和宋庆龄接触，宋庆龄成为对他影响最大的人。正是从宋庆龄这里，斯诺开始真正了解中国社会。
埃德加·斯诺新闻记者职业照 （1928年）
第一财经：斯诺怎么认识鲁迅的？
丁晓平：鲁迅是宋庆龄介绍斯诺采访的，也写了一篇关于鲁迅的人物特稿。鲁迅告诉斯诺，苏俄与中国有很多相似之处，很多可以学习借鉴的地方，但对中国来说，只能有一种革命——中国的革命。斯诺认为，鲁迅的这些话代表着中国的精神。后来，斯诺翻译、编辑过一本短篇小说集《活的中国：现代中国短篇小说选》，收入了鲁迅的《药》《孔乙己》《祝福》等7篇小说，同时也收入了茅盾、巴金、丁玲等左翼作家的作品。
在上海，斯诺也采访了蒋介石。斯诺的政治立场相对比较中立，但这种中立里也有自己的原则和立场，他倾向于爱国的、有家国情怀的人。本来，他是以偷渡的方式来到中国，只想在中国生活6个星期，结果一住就是13年，宋庆龄和鲁迅成为改变他人生的起点。
第一财经：斯诺在国民党官员陪同下去内蒙古萨拉齐考察，是不是对他影响也很大？
丁晓平：斯诺对中国认知的真正转折点，就是1929年去内蒙古萨拉齐考察。他第一次看到中国贫穷、落后、饥饿的乡村，看到国民政府的腐败，那里的情况与国民党宣传的完全不一样。回去后，他写了一篇5000多字的长篇通讯，其中有“要拯救25万生灵”这样的话。他更加意识到要为中国人说话，尽管这个国家很穷很落后，他却从此深深地爱上了中国。
另外，1932年“一·二八”抗战时，斯诺也在上海采访。他目睹了抗日战士的英勇，蔡廷锴告诉他，“唯一给日本侵略者的答复就是枪炮”。总之，在中国的各种见闻和经历，都对斯诺产生了很大影响。当然，我认为最主要的，还是斯诺有自己的立场，公正、客观、独立，没有人云亦云，这是他的可贵之处。
1937至1938 年间 ， 埃德加和海伦在上海的居住地—— 麦赫斯托公寓。海伦在这里写作了《续西行漫记》（海伦 1972年摄）
“一二·九运动”的“幕后推手”
第一财经：关于“一二·九运动”，很多人没注意到，其实斯诺在背后也起了很大作用。
丁晓平：1933年，斯诺带着刚结婚不久的妻子、同样也是美国记者的海伦来到北平。他做美国《星期六晚邮报》记者的同时，还在燕京大学新闻系当客座讲师，与燕京大学和清华大学的知识分子、青年学生有很多交往。尤其是东北流亡学生，让他感到中国的青年是有希望的。所以“一二·九运动”时，他可以说是“幕后推手”。
运动爆发前，他支持学生进行抗日救亡宣传，青年学生也经常到他家商量如何组织运动。运动爆发当天，他和海伦又带着另几位外国记者，一直在游行现场拍摄和采访，第一时间写报道，而当时，国民党对这一事件进行了新闻封锁。更重要的是，斯诺还保护青年爱国学生，掩护被国民党当局抓捕的清华大学学生陆璀离开北平，去上海参加筹备成立全国学生救国联合会。
第一财经：斯诺当时知道“一二·九运动”与共产党的关系吗？
丁晓平：他不知道“一二·九运动”是我们地下党领导的，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日本对中国步步入侵，蒋介石却不抵抗感到愤愤不平，认为学生们的爱国行为理应支持。他甚至把“一二·九运动”看作中国的第二次“五四运动”，认为是中国青年觉醒的又一个标志，所以在后面做了大量的工作。在此过程中，学生对他也有影响。他更加认为，共产党主张的方向或许是拯救中国的方向。
第一财经：斯诺为什么要做这些？
丁晓平：作为一个独立记者，他不分阶级立场和意识形态，但是非常有同情心。他觉得中国被日本侵略是不公平的，甚至包括他作为一个外国人，在中国有治外法权，也不公平。他也看到了国民党统治下的中国是没有希望的，所以愿意为中国的青年学生，为中国的百姓争取翻身解放做点事。当然，他不会用“翻身解放”这类词，就是希望中国人也有民主、自由的生活。他后来在北平创办了《民主》杂志，就是认为中国没有民主，也没有科学，老百姓完全处于不平等的地位，因此希望中国社会走向独立和解放。
在这种情况下，斯诺自然非常渴望了解共产党和红军。其实不光是他，全世界的媒体都希望了解中国共产党、红军和毛泽东。在日寇和国民党的多重封锁下，当时对共产党、红军和毛泽东的歪曲、污蔑、丑化、谣言满天飞，这种情况下，真正客观的报道，新闻价值自然非常大。西方的媒体都希望驻中国的记者能挖一个全球头号独家新闻。
海伦·斯诺拍摄的1937年的红都延安城全景：古老的宋代城门以及犹如护城河的延水。
第一财经：最后是斯诺拿到了这个“全球独家”。
丁晓平：斯诺当时去延安采访，是遵守记者的职业素养，但又在客观上帮助了共产党、红军和毛泽东。在同意斯诺去采访这一点上，也显示了我们党的智慧。一开始，包括史沫特莱在内的西方记者也想去延安，最后经宋庆龄推荐，毛泽东认为斯诺最合适，认为他是一个政治中立者，写出来的报道传播性更强、更加真实，可信度、公信力也更高。
新中国成立后，在中美关系上，斯诺认为当时的美国国务卿杜勒斯等人敌视共产党、敌视中国的政策是不对的。1970年，他再次受邀访问中国，成为“文革”中第一位访华的美国记者。和以前一样，斯诺的采访也是坚持自己的独立性，拒绝了中国政府的资助，直到得到意大利《时代》周刊的资助后，才带着妻子第三次访问中国。
第一财经：关于斯诺的写作和研究其实已经有很多，你为什么还要再写？他身上有什么地方吸引你？
丁晓平：斯诺之所以能成为一个独特的历史人物，除了“时势造英雄”外，更重要的是他始终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站在正义光明的一边，始终忠于自己的崇高理想和追求，不人云亦云，坚持独立品格和说真话的精神。他的这种独立性，成全了他在任何情况下——被中美两国最高领导人都接见的荣耀、被美国人不理解的屈辱、吊销记者特许证的打击以及政治迫害、生活艰难、生命危险等——都宠辱不惊，一如既往。这种独立品格和坚持说真话的精神，是人类宝贵的品格和精神。弘扬这种优秀的品格，是我写这本书的现实意义所在。
《埃德加·斯诺：红星为什么照耀中国》
丁晓平著
作家出版社2026年5月版
微信编辑 | 苏小
·联系我们
线索爆料：bianjibu@yicai.com
商务合作：business@yicai.com
推荐阅读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