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瓦蓝醉河湟

ESSAY · 河湟纪行
青海 · 互助

一枕瓦蓝醉河湟

一粒青稞 · 三次弹洒 · 一脉七彩

《一枕瓦蓝醉河湟》· 朱湘山

散文土乡

开篇 · 一场关于色彩的邀约

我的互助之行，其实是应了一场关于色彩的邀约。

    出西宁不久，还没看清田垄的轮廓，那铺天盖地的颜色便先撞进了眼里。

    这色彩，不是天空的浅吟，不是湖水的倒影，它是河湟大地特有的带着泥土气的青碧和酒香气的酡红，是土乡屋瓦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深褐与土黄。我想，这便是河湟谷地最初的独特底色——厚重得足以做枕。

    于是，这一路，我便枕着这方沉实的色彩，且行且醉。

01

PART

瓦蓝底色的秘密

    我要去的威远镇，藏语旧称“霍尔郡”，是互助土族自治县的心脏。1930年，这片被多民族血脉浸润的土地，正式得名“互助”。两个温情的字眼，仿佛带着体温，压住了高原经年不息的风寒，也写尽了各民族之间相守与共生的漫长岁月。

    这里，是冷凉脑山的领地。天风浩荡，自祁连山巅呼啸而下；日照绵长，毫不吝啬地倾泻在湟水谷地，昼夜温差在空气中留下清晰的刻度。

    看似严苛的清寒，却恰恰合了青稞那耐寒、喜凉的脾性。千百年来，人们依托着层层叠叠的梯田，用近乎虔诚的传统农事，将这棵古老的作物，培育成山野中最坚硬也最温柔的伙伴。

    正值高原初夏，青稞早已踩着节气的鼓点，步入旺长的初始。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鲜嫩，通透得仿佛能照见高原的魂魄。田垄之间，麦苗疏密匀净，每一片新叶都在风中舒展着腰肢，一簇簇青苗争先恐后地向上探去。茎秆虽嫩，却透着一股勃发的劲头，整片山野因此显得清新莹润，仿佛刚被消融的雪水濯洗过一般。

    一路走来，多少盎然生机，多少浓烈色彩，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扑面而来，让人陡然生出想要长跪大地、一吻泥土的冲动。

    这似曾相识的颜色，让我恍然记起土族作家祁建青书里的文字——颇费思量的是，书上的青稞是“瓦蓝色”的，而眼前的青稞却是青碧色的。我想，这一定不是光影的错觉，也不会是记忆的偏差，而是一个深埋在文字底色中的秘密。

    仔细揣摩之后，就品出其中的奥妙。

    我敢说，这“瓦蓝”二字，绝非作家笔下信手拈来的妆点。那是一个土族汉子，从自家屋檐的裂隙里，从祁连山的冻土中，一寸寸抠出的词汇。它沾着沉实的泥味，又淬着凛冽的天光，是祁建青专属定制的、带着血脉体温的词语。

    从抽第一片新叶到灌浆成熟，青稞整个生长季都浸在这片蓝里：穗尖沾的蓝、叶面落的蓝，晒得久了，连麦芒都浸出点蓝莹莹的光。所以，互助的青稞熟了，远看并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带着瓦蓝底子的暖黄，那是高原庄稼独有的色系，是任何画家的调色盘都无法复制的独特色谱。

    这才是祁建青要写的“青稞”：它不是实验室样本里的耐寒作物，而是吐谷浑马蹄踩了千年的生存凭证，是土族文化最底层的底色。

    “瓦蓝”连缀“青稞”，等于直接将庄稼按在了土族的生存现场：头顶是瓦一样沉实的蓝天，脚底是瓦一样敦实的黄土，青稞长在中间，土族人也长在中间——天、地、庄稼、人，都浸在这片瓦蓝里。

    而路过的我们，不过是那个顺势躺下，试图在旅途中偷得片刻沉醉的异乡来客。

天、地、庄稼、人，都浸在这片瓦蓝里

02

PART

红瓦、土墙与七彩袖

    车行渐缓，转过一个山嘴，一片土族民居便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那是一种极具生命力的闯入，打破了山路跋涉而积攒的沉闷。

    那房屋，不似平原人家那般紧密排布，而是散落在向阳的坡地上，各自占着一方风水，却又被蜿蜒的田埂与村道串成一体。墙体多是夯土的原色，经年累月，沉淀出一种暖调的金黄，与周遭的青稞田形成了温润而和谐的对照。

    屋顶多覆红瓦，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泛着沉静而内敛的光。院墙边栽着几株榆树，枝叶并不繁茂，却硬朗地撑开一片荫凉，像极了守护家园的老者。

    一位身着“七彩袖”衫袍的阿姑，正拎着木桶从井台归来。那木桶或许是新的，或许是旧的，但在那一刻，它承载的是生活的甘泉。袖口那抹鲜艳的赤红与靛蓝，在满目青黄的底色里，像不经意滴落的胭脂，瞬间点亮了整个画面。她步履轻盈，回头望我们一眼，眸子里闪着青稞般质朴的光，随即隐入门内，正应了那句“闻歌始觉有人来”的诗意。

    篱笆院内，鸡犬之声相闻，晾晒的青稞秸秆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这烟火人间，静卧于祁连余脉的怀抱，安详得如同沉睡的婴孩，呼吸均匀，不惹尘埃。

    将视线收回，继续在这片蓝色的波浪中穿行。

   若细看，川水缓流之处，田块方正如棋局，灌渠纵横，水肥丰沛，青稞长得格外齐整葱郁，像是一匹匹精心织就的锦缎，纹理清晰，光泽柔和；而到了高海拔的脑山区域，地块依着山的起伏错落有致，青苗便顺着山势的呼吸连绵铺展，绿意毫无阻滞地延伸，直至与天边的流云相接，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田地，哪里是天际。

   最妙的是那色彩的协奏。

    嫩青的青稞田之间，点缀着初开的油菜花，那是一抹抹灿然的金黄，一黄一绿，悄然合奏，虽不事张扬，却自有惊心动魄的力量。这色彩，不仅仅是视觉的盛宴，更是土地的呼吸：黄色是阳光的沉淀，绿色是生命的涌动。两种颜色在高原的冷凉气候中，竟然调和出一种令人心醉的暖意。

    这七彩交织的故事，最终在威远镇化作了一脉穿越六百年的酒香。这酒香，看不见摸不着，却牵引着我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探寻那液体背后的故事。

03

PART

一碗酒的三次弹洒

    我们来到天佑德青稞酒厂。

    眼前，规整恢宏的现代化酿造厂区，流水线构筑起宏大的工业图景，不锈钢的管道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却丝毫未曾冲淡河湟谷地那些世代传承的古法暖意。

    这是一种奇妙的融合，现代科技并没有驱逐传统的灵魂，反而为其提供了更为坚固的母体。

    展览大厅门前，三位身着艳丽土族传统彩袖盛装的少女静立相迎。她们脸上的笑容像是高原上永不凋谢的格桑花，手捧圣洁的哈达缓步上前。

    土族重待客礼，哈达代表着纯粹诚挚的祝福，是无声的语言。少女们依次为我们披挂哈达，斟满一碗新酿的青稞美酒。那酒液在碗中荡漾，清澈透亮，仿佛盛着一汪高原的蓝月光。

    依照土族流传千年的酒俗，举杯时需以右手无名指轻蘸酒液，分三次弹洒：

1.一敬苍天雨露，感恩赐予万物生机的阳光与雨雪；

2.二敬厚土五谷，感恩大地母亲的慷慨承载；

3.三敬先祖神灵，感恩先辈们留下的智慧与火种。

    这是高原民族刻在骨子里对天地先祖的敬畏，也是流淌在血脉中生生不息的土族文化基因。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庄重，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轻抿一口醇厚酒浆，清冽酒香漫绕唇齿，浅浅醉意瞬间漫上周身。全套礼仪礼成，我们跟随引路少女，缓步走入层高开阔、酒香弥漫的酿酒大楼。

    从楼上看台依次漫步，巨大的不锈钢甑桶如沉默的巨兽，吞吐着经过严格筛选的“青藏高原1号”青稞。清蒸清烧的四次工艺，在这里被演绎得一丝不苟。透过洁净的玻璃幕墙，可见工人们身着洁白的工作服，严谨地将蒸熟的青稞摊晾、撒曲，那动作虽不再如乡野般随意，却多了几分精确到毫厘的庄重。曲料落入老窖，时间与微生物便在这恒温恒湿的车间里，展开一场宏大而隐秘的交响。

    甄选高原有机青稞，引祁连山冰雪融水为酿泉，历经低温发酵、古法蒸馏、陶坛贮藏、时光陈化，每一道工序都遵循自然时序，恪守匠人初心。在这里，人们不仅仅是在酿酒，更是在酿造时间，酿造一种名为“坚守”的品质。

    走进发酵车间，那沉厚的酒醅之气已不再是气味，而是一种黏稠的、带着甜意的实体，霸道地填满了肺腑。一位酿酒师，绕过周遭的自动化设备，走向一方老窖。他单膝微屈，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俯身，将半边脸颊紧贴在冰凉的封泥上。周遭霎时静了下来，连讲解员的笑语也仿佛被这专注的神情吸走，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老师傅这是在听酒话哩。”讲解员压低了嗓音，仿佛怕惊扰了一场秘语。

    在那幽暗潮湿的泥层之下，青稞正在经历一场盛大的涅槃——淀粉在酶的催化下低语，微生物在恒温中狂欢，无数细小的气泡在寂静中炸裂，那是时间流过谷物身体的潺潺之声。这声音，比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更真实，比流水线上机械的轰鸣更动人。它不是物理的声波，而是生命在黑暗中拔节的韵律，是这片瓦蓝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良久，老师傅直起身，额上沾着些许窖泥的湿气。他冲我们憨厚一笑，那笑容里，不仅有青稞的质朴，更有一种洞悉了生命奥秘后的笃定与欣慰。

机器可以复制工艺，却无法复制这种与粮食对话的能力。

04

PART

六十六度的一口闷

    品鉴区内，晶莹剔透的酒样一字排开，宛如待嫁的新娘，等待着懂它的人揭开盖头。

    一路陪同的青海作家白锦刚、刘继明二位，皆是好友，在那抹熟悉的气息里，我们似乎同时捕捉到某种深沉的共鸣。只是，谈及青稞酒的分级和品尝门道，我们却终究还是外行。看着那“头道酒”色泽清亮，香味四溢，我们便想当然地以为是口感最醇厚柔顺的原浆，于是就犯了品酒之大忌。

    刘老师要开车，便以茶代酒。我和白老师各自满斟一杯，豪气干云地碰了个响，仰头便学那戏文里的好汉——一口闷下。

    刹那间，下一秒，喉咙里仿佛蹿进一条火龙，从舌尖一路喷着烈焰直抵胃里。那股热流灼烧着食道，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我才弱弱地问那亭亭玉立的酒厂“阿姑”：“您这头道酒多少度啊？”

    姑娘掩唇一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和善意，轻声细语地说道：“度数不高啊，也就六十六度。”六十六度！我们哪是在品酒，分明是在玩火。

    我和老白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我们哪是在品酒，分明是在玩火、品“酒精”啊。这误会让我们尴尬之余，又多了几分对这高原烈酒的敬畏。

    待到起身离去，方觉脚下的地砖不是地砖，而是被谁悄悄换成了祁连山巅的云絮。一步踩下去，软绵绵地陷进虚无里，身子轻飘得像是被酒气从躯壳里提了出来。白老师笑着说，咱们这是，练起了轻，轻气功啊，没准一会儿，就飞，飞起来了。

    隔窗回望，祁连山脉的余脉在远处化作一痕沉静的蓝色，含着淡淡的白云，正摇摇晃晃地俯瞰着我们。山风掠过田埂，带着微凉的醉意，吹动野草与无名小花。土族民居的炊烟与酒厂的蒸汽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界限。

    这一刻，乡土的烟火气与高原的苍茫感、古老的农耕智慧与现代的匠心工艺水乳交融。河湟谷地的初夏，便在这腾云驾雾的节奏中，铺展出一幅最干净、最质朴，也最动人心弦的画卷。

    我想，人在高原，醉酒是最好的通行证。醉了，理智的防线坍塌了，感官变得敏锐，心灵变得柔软。醉了，就把自己也醉成了这河湟谷地里的青稞，醉成瓦蓝大地的一员。

05

PART

冻土里的生存宣言

    品尝甘醇馥郁的青稞美酒，就不能不说到互助青稞的种植。

    这座静卧在祁连山东麓、湟水北岸的高原小城，没有戈壁的苍茫凛冽，也没有闹市的喧嚣纷扰，独拥一方温润水土，滋养着千年不息的烟火与青稞文化。它是高原上的绿洲，是文明的避风港。

    世人多知青海湖的澄澈辽阔，惊艳于茶卡的天光云影，却常常忽略，在这片平均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之上，互助以一方沃土、一粒青稞、一脉七彩，书写着独属于河湟大地的生存诗意与传承风骨。这诗意，不是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而是源于生存的艰辛与坚韧。

    在互助，稻谷难熟，果蔬畏寒，唯独这青稞，敢把根系扎进祁连山麓的冻土层，敢用单薄的茎秆去承接高原肆无忌惮的长风。它不似江南稻菽那般娇贵，需要沃土肥水去精心豢养；它更像一位苦修的僧侣，在薄土与砾石间辟出一方道场，以近乎苦行的方式，完成生命的拔节与灌浆。面对这强大的生命气场，总会让人浮想联翩，充满敬畏。

    这已经不仅仅是植物的生存，更是一场关于存在的宣言。

    土族儿女与青稞，在千年的对视中早已互为一体：青稞那耐高寒、抗贫瘠的品性，正是这个民族隐忍、坚韧、向阳而生的精神写照；而青稞那饱满的籽实，则是吐谷浑血脉在互助盆地留下的、最硬的底气，也是最暖的根。

    祁建青在《青稞肖像画》里写过一件土族人当作秘密的事：青稞为家传自留种，收获新粮，“好中见优”，选种留种是头等大事。全部稞麦皆可成种，可土族人偏不——

“那长成出落上佳的，才是心头之肉，才有幸被留作种子”——这是“高原上的孤本”，也是一部写在血脉里的农事法典，代代秘守，不容篡改。

    细细想来，土族人哪里是留种，分明是给家族留一种精神，为血脉续一股硬气。

    青稞在高原苦寒里熬出的那点硬度，被土族人年复一年筛出来、攥住了、传下去。这背后，是不依赖外援，不奢望侥幸，只信手里攥着的、脚下踩着的生存哲学。这种对品质的极致追求，在现代社会显得尤为珍贵。

    因此，互助大地的二十万亩良田，不是单纯的耕地，而是土族文明年复一年的露天陈列馆。每一株摇曳的青稞，都是活在当下的历史，都是未曾冷却的薪火。读懂了青稞如何在凛冽中守住一丝暖意，便读懂了土族人为何在苍凉中守住一脉烟火——这不是苟且，而是对命运最倔强的反击，是在绝境中开出的最朴素、最灿烂的花。

这花朵，没有牡丹的雍容，却有雪莲的傲骨

06

PART

把田野穿在身上

    如果说青稞滋养了土族儿女的肉身烟火，那么七彩民俗，便丰盈了这个古老民族的精神山河。这七彩，不是简单的颜色堆砌，而是情感的宣泄，是文化的积淀。

    世人初识土族，多惊艳于土族服饰斑斓艳丽的七彩配色，却不知这一抹绚烂色彩的背后，藏着土族先民对抗苦寒、热爱生活的赤诚初心。那袖间的赤红，是高原正午灼热的烈日，代表着热情与血液；那沉静的靛蓝，是头顶永恒的瓦蓝天穹，代表着深邃与宽广；那灿烂的金黄，是成熟时翻滚的青稞麦浪，代表着丰收与希望。

    土族儿女将田野穿在身上，行走间，便自带了一片流动的风景，将自然的馈赠随身携带，秀出新的时代风采。他们取山川之色、取天光之彩、取四季之韵，织于衣衫、绣于织物、融于生活，以一抹七彩斑斓，点缀萧瑟高原，温柔苦寒岁月。

    博物馆内，一器一物皆是岁月留存，一藏一展皆是千年文脉。古朴的农耕器具静静陈列，锈迹斑驳的镰刀、锄头、谷仓，复刻着先民春耕秋收、依托青稞度日的烟火日常；精致的土族织锦、刺绣服饰，针脚细密、色彩灵动，承载着独属于土族的手工匠心与审美底蕴；古老的酿酒器皿、传统民俗器物，串联起互助千年以来的农耕、酿造、生活、节庆全貌。这里没有喧哗，只有静默的诉说。

    在一双绣着盘绣花纹的羊皮靴前，我驻足良久。那皮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指尖划过靴筒，能感受到当初制皮时的韧劲。靴底的纹路已经磨平，只有脚尖处还残留着几道划出的细痕——那是踩过多少回青稞田，才留下的印记？是饮过多少盏青稞酒，才酿出的豪迈？一双靴子，承载了一个人一生的重量。

    想起来时路上见到的那位阿姑，她脚下的靴子或许也是这样，沾着清晨的露水，踩过春天的田垄，一步一步，把日子走得扎实而绵长。这便是互助，藏在高原深处的青稞小城。

以一方青绿守山河生机，以一缕醇香敬人间岁月

///

LAST

醉成瓦蓝大地的一员

    穿过天佑德大酒店那片蓊郁得近乎任性、仿佛误入热带雨林的庭院，空气中浮游着植物饱含水汽的呼吸，我们在这种湿润与绿意中步入包厢。当地作协的那朝庆主席早已候在那里，如一株沉静的青稞，低调而独具风采。

    这位早年便加入中国作协的土族文人，其笔墨始终深耕于土乡的深处——他写村庄的嬗变，写乡愁的弥散，更写盘绣针脚里藏着的民俗奥秘与烟火日常。他的文字，已成为当地土族乡土散文沉实的证词，是湟水谷地变迁的纸上年轮。

    席间，那主席将土族“热恩”（情谊）的待客之道化入无声：他不强劝酒，任杯中酒液随客心意多寡，显出一种松弛的尊重；可但凡有人举杯回敬，他必双手稳稳将酒斟满，仰头，一饮而尽，杯底刹那亮出的光洁，是他不容置疑的诚恳。这种饮酒的态度，折射出的是土族人做人的态度——真诚、坦荡。

    酒过三巡，酒厂的柳主任如一阵穿堂而过的风，翩然穿梭于席间。这位土族美女，眉眼含笑，身姿飒爽，敬酒时从不假手于人，且杯杯见底。无论我们以茶代酒，抑或小酌浅尝，她皆坦然满饮自己的那一杯，甚至顾不上拈一筷菜肴。那份利落与豪阔，瞬间让席间的空气灼热起来，仿佛点燃了高原的激情。

    望着这般气度，陪同前来的刘继明老师笑着说：“听说在土族家里，连檐下的麻雀都能抿上二两！”这句玩笑话引得满堂大笑，却也道出了土族人好客的真谛。朝庆主席闻言，嘴角漾开一丝儒雅的笑，他接过话茬：

“麻雀抿二两，那是酒气；

我们土族人喝这酒，喝的是情意。”

    说罢，他和柳主任再次举杯，那坦荡的神情，仿佛手中托举的不是酒杯，而是祁连山馈赠的整个春天。

    这一刻，我不禁满怀敬意、醉眼朦胧。

    他们举起的，何止是酒杯？分明是托举着一个季节的重量。杯盏一倾，吞下的又何止是青稞美酒？那是高原的长风，是青稞在冻土里挣扎出的第一口生气，是将土族人千年不灭的精魂，顺着情谊接入了灵魂。

    及至离席，步履已是踉跄，脑海中却依然清醒。

    只觉得，脚下的大地从未如此坚实，仿佛听见骨骼深处传来根系伸展的脆响，自己已然化作一株摇曳的青稞，在这瓦蓝的天幕下，在这七彩的大地上，将根须，紧紧咬住河湟的厚土。

一枕瓦蓝，醉成青稞

河湟谷地的初夏，最干净、最质朴，也最动人心弦

本文转自：互助文联，作者： 朱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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